1.初见

列何卫沉默地行走着，宽大的箬笠遮蔽了面容，也隔绝了外界不必要的视线。他晃了晃水壶，听着所剩不多的水声，心下计算着距离下一个补给点的路程。这里的死水浑浊发绿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，他瞥了一眼，“…不太像是能喝的样子” 四周只有风沙的呜咽和靴子陷入又拔出的“沙沙”声，一种他早已习惯的、近乎窒息的孤寂。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，麻烦总是成群结队出现。列叔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，又留下纸条让他独自历练，让他不得不开始周游光之国。 忽然，他视野尽头出现了两个蹒跚的身影——一个佝偻得几乎趴下的老者，和一个搀扶着她的、看起来极其幼小的女孩。 “麻烦”，列何卫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，下意识地就想改变方向绕行，试图在那两人发现他之前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另一片沙丘之后。 然而，他刚迈出几步，身后就传来了急促而虚弱的脚步声，以及一声沙哑急切的呼喊：“等、等等！” 那个娇小的身影竟然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，拦在了他面前。她抬起头，沾满沙尘的睫毛下，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因急切和绝望而异常明亮，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 “求求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嘶哑不堪，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破烂的衣角，仿佛那是最后的勇气，“救救阿妈……她、她受伤了……快不行了……” 列何卫眉头下意识地蹙起，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。但他目光越过女孩，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倒在沙地上、浑身血迹斑斑、几乎无声无息的老者。 “……更麻烦了。” 他沉默地叹了口气，最终还是认命般地走上前，一言不发地蹲下身，小心地探查了一下老者的伤势。 “跟我来。”他简短地说道，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，“最近的聚居点在圆梦村，有医生。” 圆梦村医院的走廊里，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列何卫靠墙站着，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，与不远处手术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保持着距离。 长时间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难熬，他不太擅长这种需要安慰人的场合。他瞥了一眼那个自报家门后就不再说话、只是死死盯着手术室门的小女孩——艾米尔·因坎特。魔法皇室的姓氏……真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。 他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。 当医生走出来，无奈地摇头时，列何卫清晰地看到女孩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病房，门内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不要！我就要阿妈陪我！没有你的话，我哪里都不会去的！” 列何卫身体僵硬了一瞬，下意识地想远离这浓烈的悲伤，脚下却像生了根。这种无助的哭喊，他并不陌生，只是每一次都依旧让他感到无措。 几分钟后，艾米尔揉着通红的眼睛出来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：“阿妈……想见见你。” 病房里，气息奄奄的老妇人强行将魔法石塞进他手里：“小伙子……列何卫？好名字……谢谢你……” “我只是……”列何卫想推辞，他不习惯接受报酬，尤其是这种显而易见的珍贵之物。 “收下它！”老妇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强硬，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，“老身……还有一个不情之请……请务必……答应我……” 当听到“魔法族公主”和“护送她去禁阁”的请求时，列何卫瞳孔微震。公……主？ 他看着老人濒死却无比诚挚恳切的眼神，那句“不”字在舌尖滚了几圈，最终咽了回去。鬼使神差地，他点了点头。“……好。” 面对刚刚失去最后亲人的小公主，列何卫笨拙地表达着苍白无力的安慰，并递还那块宝石。 艾米尔猛地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，一把将他的手推了回去：“你收着！魔法族……魔法族有恩必报！”她的声音哽咽，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，“……这是阿妈给的，就是你的！” 列何卫看出了她那脆弱的骄傲和即将决堤的悲伤。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生硬地别开脸，递过一包纸巾，声音干巴巴地说：“……想哭就哭吧。我不看。” 接着，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一只微微颤抖的小手紧紧攥住，细弱的抽泣声逐渐变为无法抑制的、绝望的嚎啕大哭。列何卫身体僵硬，举着手，最终却还是迟疑地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，动作十分笨拙。 不知过了多久，哭声渐歇。列何卫只觉得半边胳膊都麻了，回头发现艾米尔竟哭累到靠着他袖子睡着了，脸上泪痕交错，他的袖口更是一片狼藉，沾满了泪水、灰尘甚至淡淡的血渍。 “……真是一塌糊涂。”列何卫看着自己脏污的袖子，嘴角微微抽搐，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嫌弃表情。洁癖和孤僻在此刻让他备受煎熬。 就在这时，他手中的魔法石微微发烫，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芒。下一秒，他袖口的污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，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清清爽爽。 “！”列何卫惊讶地摊开手掌，看着那颗似乎黯淡了一丝的宝石，“……这就是魔法石的力量？”他低声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奇。养父确实提过，但亲眼所见，仍是不可思议。 当艾米尔醒来，并自行收拾妥当后，她找到了列何卫。昨晚的崩溃让她此刻显得有些尴尬和羞赧，为了掩饰这种情绪，她故意扬起下巴，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显得平淡甚至有点冲： “喂。昨晚……谢了。” “不用。”列何卫回答，随即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反问：“……但你刚才，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 “什么？”艾米尔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。 “你叫我‘卫’。”列何卫追问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叫列何卫？你们魔法族……真能读心？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警惕和难以置信。 艾米尔闻言一愣，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，那点尴尬反而被冲淡了：“……是‘喂’！口字旁那个‘喂’！谁要读你的心啊！”她没好气地解释着，语气里恢复了点小公主惯有的骄纵，“……不过，还是谢谢你，列何卫。让阿妈……最后能安心离开。” “嗯。”列何卫接受了这道谢，晃了晃手中的魔法石，“……报酬已经付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