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与影的旅程
6.护送1
墓土的大风呼呼的灌进马车中,遮挡的帘子几乎完全被刮起,漏出马车里面的景象:堆成小山的食物和衣物,以及一个上了锁、看起来就与众不同的精致小匣子。耳边的风声和一言望不到头的荒芜之路,让艾米尔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场绝望的逃亡中。但早就没有了,阿妈早就走了,爸爸妈妈,也没有了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是和眼前景象一样冰冷的战争。
“姐姐,这就是你想要的、所谓的‘新生’吗?”她望着车外掠过的残破景象,在心里无声地质问。
马车颠簸着驶过一片焦黑的土地,几截断裂的兵器半掩在沙土中,远处还能看到一座被部分摧毁的瞭望塔,塔身上巨大的爪痕触目惊心,却无人修缮。
“预计明天入夜前我们就能到前线哨站。”领路者看着地图,回头对车厢里的两人说,脸上带着疲惫与一丝庆幸,“这趟路比想象中太平,真是托二位的福了。最近这条线可不太平,不是闹冥龙,就是闹‘沙匪’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叹了口气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列何卫简短地回答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。
艾米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沉稳的大人,而不是一个被眼前惨状刺痛的小姑娘:“清点好物资,看好路。这些东西是救命的,不容有失。”
领路者苦笑了一下:“小姐您放心,咱们兄弟几个心里有数。您是不知道,这批物资能凑齐送来有多不容易。上头的大老爷们光顾着吵来吵去,是战是和,是攻是守,吵了几个月也没个定论。 咱们这边防线的弟兄们都快断炊了,军械更是修都没法修……唉,‘激进派’嫌咱们怯战,‘保守派’骂咱们浪费军饷,谁真正来过这里看一眼?”
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,勾勒出繁华王都之外的残酷现实。艾米尔沉默地听着,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她所熟悉的政治是朝堂上的机锋博弈、宴会下的利益交换,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,那些轻飘飘的争论落到实地,竟是如此的满目疮痍与鲜血淋漓。她父皇母后曾经日夜忧心的,就是这些吗?
突然,马车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护卫紧张的低喝声:“什么人?!”列何卫瞬间握紧了剑柄。
只见前方路旁,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人,有老人,有妇女,还有几个眼神惶恐的孩子。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,只有木棍和生锈的农具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却又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死死地盯着运送物资的马车。
领头的护卫拔高声音,试图驱散他们:“前线物资!速速退开!否则格杀勿论!”
然而那些人非但没有退,反而又往前挪了几步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声音嘶哑地哭喊:“老爷们行行好!分一点吃的吧!孩子快饿死了!就一点!一点点就行!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吃的了!”
“是难民……”艾米尔喃喃道。这不是沙匪,这是一群被战争碾碎了家园和希望的流民。
领路者脸色难看,压低声音对列何卫和艾米尔说:“两位大人,别心软!这口子不能开!咱们这点东西对前线是杯水车薪,对他们更是!给了他们,咱们没法交差,前线就要饿死人!而且一旦围上来……”
艾米尔看着那个跪地哭泣的妇人,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,仿佛看到了不久前那个失去一切、在沙漠中绝望奔逃的自己。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。
皇室的教育告诉她,应以大局为重,不可感情用事。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——那是亲眼目睹子民苦难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窒息感,是对那些高高在上、争执不休的贵族们的强烈愤怒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打断了领路者:
“拿我们自己的口粮。”
列何卫和领路者同时看向她。
艾米尔没有看他们,她的目光依然锁在那群难民身上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“把我和我护卫未来三天的干粮分给他们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冷硬,像是在发布一道与自己无关的命令,“动作快一点。我们还要赶路。”
列何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,默默地去取自己的行囊。领路者张了张嘴,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叹息,示意一个护卫去帮忙。
当一包不多的食物被放到那些难民面前时,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、难以置信的呜咽声。他们没有一拥而上,只是那个领头的老人颤抖着走出来,重重地磕了个头,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食物,带着人群缓缓退开了,给马车让出了道路。
马车再次启动,气氛却更加沉闷。艾米尔挺直背脊坐着,一言不发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,夜明珠般的绿色的眸子里仿佛结了一层冰。她刚刚用最微小的方式,对抗了这巨大的、令人绝望的混乱,内心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,反而更加沉重。
姐姐,你引发的这场战争,带来的就是这些吗?我们魔法族的族人现在也是如此吗?
而那些争论不休的贵族们,他们的“派系”,他们的“理念”,又比这些饥饿的难民高尚在哪里?
这一刻,她所学过的所有关于“责任”和“守护”的话语,终于有了沉重而具体的重量。